「迴稻佳里」 楊淑華的返鄉農耕之路

作者:陳怡樺

 

「出生30多年後,洄游至父祖鄉土,以稻為生活之本。人土相依成為佳,田土相合是鄉里。回到佳里務農生活。」如何的際遇,讓都市裡長成的楊淑華脫掉鞋子走進土裡,從澳洲到泰國,從美濃到宜蘭,從老師到NGOs工作,越來越靠近土地農地,最後回到家鄉開始務農生活。

穀浪兩塊田區為了日曬空間,分了兩次收割,於是曬榖整整曬了一週,在最熱的6月,但沒遇上因雨得搶收狀況已是萬幸。圖片提供:楊淑華

「從小到大,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和農業有任何直接的關係。儘管阿公一生務農。」歷史系畢業楊淑華曾當了一年的代課老師,卻一直有個「想到非營利組織工作」的念頭。課餘時參加讀書會認識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夥伴,在夥伴的轉薦下,到高雄旗美社區大學工作,也從此從體制內教育跨步到了成人教育領域。旗美社大的自我定位是「農村是一所學校」。

「在旗美社大工作的那三年,像是又念了一回大學。」美濃是楊淑華接觸農業議題的起點,從小在都市裡長大的她談到,「2005年到美濃工作,我第一次真正住在農村,感受農村生活的節奏和方式,一步一步認識從來不知道卻很重要的事。對我來說,這是非常重要也珍貴的經驗。」

 

在美濃,感受真正的農村人情

不同於都市型社大的經營方式,旗美社大的課程多由該區域的社區組織提出想法,再由旗美社大將講師邀至社區上課,以減少學員的奔波。在旗美社大服務期間,楊淑華的工作之一是在甲仙地區經營有機農業推廣班。最開始推動有機農業課程的是校本部,後來以農為主的甲仙地區社區幹部也提出需求。楊淑華回憶道,招生初期,社區幹部鎖定的對象不太踴躍,反而吸引了甲仙外圍的雙連堀、小林居民來上課。

課程進行一年半後,學員們自組「蔓花生家族」。為什麼取名「蔓花生」呢?楊淑華說,這是學員們發想的名字,蔓花生是一種以攀爬抑制雜草生長的植物。蔓花生的生長方式很特別,只攀附在地面,不像其他藤蔓型植物遇到植物便依附而生,學員們認為,「蔓花生」的慢慢拓展不強出頭壓迫其他植物的精神與社團的氣氛很相稱。這段期間,旗美社大也開始推動「農夫市集」的運作,「農夫市集」最大的目的是希望消費者和生產者能直接面對面。起先社區幹部想,邀請大家利用週末擺攤,可能意願不會太高,沒想到大家的參與相當踴躍且積極。

蔓花生。圖片來源:Mokkie。 CC-BY-SA-3.0

「雙連堀很靠近那瑪夏,從雙連堀到甲仙市區的交通也要花上40分鐘以上的車程。看到大家如此高的參與度和熱情,相互陪伴、互動的過程,很讓人感動,蔓花生家族裡的每個人很真誠相對。」楊淑華說,有股莫名的成就感,與一群農友共同成就一件美好且踏實的事,但很難過的是,八八風災襲台,幾位來自小林村的學員罹難。

談起第一次下田耕作,在社大的第一年,學校詢問,「有沒有興趣試著種田?」那時的楊淑華天真地回:「好啊!」學員免費提供一塊地供大家學習使用,那年冬天,楊淑華和大家一起灑了美濃最有名的白玉蘿蔔種子,也用鋤頭做出了幾畦,種下玉米、蔬菜、向日葵。楊淑華笑著說,「第一天拿著鋤頭挖畦,一個早上花了兩個多小時才挖出一兩公尺,本抱著扛著鋤頭準備幹出一番大事業的雄心,第一天過後,全身痠痛,意志潰不成軍。」楊淑華也說了一段丟臉的往事,「第一次種白蘿蔔完全沒經驗,灑下種苗後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收成。收成時,白蘿蔔早已過老,還有蟲蛀孔,但自己根本不知道,還傻呼呼地四處分送。很久之後才知道當時的那批白蘿蔔根本不能吃。」

 

在澳洲,看見多元的生活樣貌

在旗美社大工作三年後,楊淑華想再出去看看不一樣的世界,申請了澳洲WWOOF(World Wide Opportunities on Organic Farms),WWOOF源自1970年代的英國,是讓一般民眾到農場義工協助農務,體驗有機栽培技巧,以及感受農場生活的平台。

楊淑華的第一個工作是在人道飼養雞場撿雞蛋,「當初看到簡介時,心裡的畫面是,提著一個籃子在草地上撿雞蛋。後來才知道,事情不是想像的那麼美好。」楊淑華說,雞場裡在一座雞舍,雞舍外是一大片讓雞奔跑的空地,母雞下蛋通常會回到雞舍的高處下蛋。雞蛋小工們站在雞舍旁的一間小房間,房間裡有一條輸送帶和蛋盒相通,按下一個紐,雞蛋就會滑進盒子送進小房間,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雞蛋,站在輸送帶邊撿雞蛋。每天面對5、6千隻雞下了幾千顆蛋,是辛苦的勞動,楊淑華說,能在物價高昂的澳洲,天天吃NG蛋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。

雞蛋農場的四座雞舍之ㄧ,每座雞舍都有廣大的腹地給雞活動。圖片提供:楊淑華

第二份農場工作是位在墨爾本山林裡的生態社區。根據社區規定,每個平坦處只能容許三四戶人家建屋居住,整個社區約有20多戶人家。生態社區的能源自給自足,採太陽能發電,自建儲水池接雨水用。居住的房舍也是取用自然資材自力造屋或協力造屋,每戶人家有一處小菜園採樸門農法耕作。

楊淑華說,其中有一戶是以務農為生的人家,提供整個社區所需要蔬菜,葉菜、水果、香料,一週兩天採收,直送家門口,社區裡的其他家戶則預付一年的生產費用,該農戶的生產日漸穩定後,也提供給周邊車程約20分鐘的另一個社區居民食用。生態社區採用「社區支持型農業」的方式生活,這也是楊淑華第一次體驗「社區支持型農業」的實踐方式。社區知道有WWOOFer即將來訪,開放社區居民提供工作,填寫在社區的公共白板上,比如那天整理花園需要人手,整理菜園需要人手等。在社區裡,楊淑華協助過蓋房子,也幫忙農夫採收或收集柴火。

 

在泰國,體驗米之神的三堂課

澳洲的停留簽證還未到期,楊淑華收到朋友轉寄來的「浩然基金會國際志願者交流計畫」訊息。「當時很掙扎,到底要留在澳洲繼續WWOOF的旅程,還是回台灣爭取去泰國的機會?」楊淑華說,幸好剛時身處在生活規律又天天使用英語的澳洲,乖乖地把報名表交了,也因此幸運地獲得了到泰國米之神基金會的一年服務機會。待在米之神基金會這一年,對楊淑華的務農人生產生了莫大的影響。

插秧收割插秧收割,明明在一年裡怎麼輪那麼多次。圖片提供:楊淑華

致力於解決稻農生產困境的米之神基金會成立於1989年,位在泰國中部素攀武里(Suphanburi)。楊淑華解釋,米之神基金會其實是台灣的翻譯名,泰文原文是Khao-Kwan,Khao是米,不論吃飯還是種稻,都是Khao這個字,Kwan的意思是靈魂、來自上天的禮物。Khao-kwan連在一起是指上天送給人的禮物,也是對上天的尊敬。

楊淑華談到,米之神基金會創辦人Daycha對於農民和農業的態度,對她有很深的影響。其中Daycha曾說,「綠色革命是美國人的陰謀,美國曾協助泰國創辦四所大學,這四所大學中最重要的科系是農業系和機械系,教的是如何使用農藥化肥耕作,如何使用石油化的機械耕作,透過教育將這些觀念,根深蒂固地植入泰國人的心中。」過去的教科書總寫著:綠色革命的產生是必須透過農藥化肥的使用增加糧食的產量,解決糧食不足的問題。試想:經過了5、60年,飢荒問題解決了嗎?

事實證明,世界上仍有一半的人正在挨餓,但另一半的人卻生活在糧食過剩的資源浪費中。糧食之所以不足,一直都是分配不均造成的結果,資源掌握在少數的人手裡,即使使用農藥化肥使得產量增加,糧食分配不均的問題依然沒有獲得解決。楊淑華繼續說,大學畢業後的Daycha,曾在公部門中協助推廣農藥化肥的好處,對農民說,你用了農藥之後,產量會增加,生活會變得比較好。

可是,十多年過去了,農民的日子沒有因此變好,甚至許多農民因此負債。看著如此景況,Daycha重新思考著,真的需要農藥化肥才能耕種嗎?因此創辦米之神基金會最根本的信念,正是改善農民的貧困生活。

基金會的辦公室,及前方剛完成插秧的水稻田。圖片提供:楊淑華

 

泰國人的四個媽媽

泰國人如何看待「稻米」呢?楊淑華分享了當地的傳統習俗,泰國人有四個媽媽,每個人的親生媽媽,稻米媽媽、土地媽媽和水媽媽,沒有土地、水、稻米,如何孕育出人類,因此泰國人將自然萬物皆視為自己的母親敬拜,無奈的是,農藥化肥大舉入侵後,許多農民也漸漸遺棄敬拜稻米媽媽的儀式,過去農戶穀倉裡常設有稻米媽媽的神像,現在也因著穀倉的減少而日漸消失,原本最順天敬地的農民遇上企業的魔手後,人和土地之間的關係似乎也漸行漸遠。楊淑華說,想想現在的台灣,食安問題不斷,不也是源於人民和土地的距離。

米之神基金會的「農夫學校」是楊淑華最嚮往的部分。「在台灣推廣有機種植時,引導農友的種植方式從慣行轉成有機是很辛苦的過程,米之神的農夫學校用了什麼的方式讓農友願意轉變呢?」這是楊淑華最強烈的動機。

農夫學校的課程可分為三階段。第一階段是認識田間的生態。

楊淑華舉例,「看到田間有蟲,農民的反應是什麼?殺!趕快噴藥!」米之神基金會認為,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位置,連蟲子也不例外,課間,農民到田間抓蟲行分類後總會發現,大部分田裡的蟲都是農民的好幫手。楊淑華說明,「田裡吃素的蟲才是農民最討厭的蟲,吃素就是會吃掉作物,而吃葷的蟲正是那些吃素的蟲的天敵,但是,農藥一噴,殺死的通常是上層的好蟲,但壞蟲大多生活在農田的底層,沒殺乾淨以致壞蟲殘留作亂,缺少天敵的制衡,小蟲繁衍,接踵而來就是田間生態失衡。農夫也就更依賴農藥的幫助。」Daycha希望農友先了解田間生物的狀態和任務,不會因此過度擔心蟲害,因為生態完整的田間,農民會獲得很多好幫手!

 

靠你們生生不息--黃豆長了許多芽蟲,田裡也開始出現瓢蟲,瓢蟲要趕快生寶寶,努力把芽蟲吃光光吧!圖片提供:楊淑華

芝麻小苗遭蟲啃。雜糧的種植初期會愈到很多考驗,有鳥會吃種子,有蝸牛、各種毛蟲會來啃新葉。圖片提供:楊淑華

 

第二堂課是教農民照顧土地,土壤是作物最重要的溫床。

楊淑華說,經常噴灑農藥化肥的土地幾乎是瀕臨死亡的狀態,就像人體無法自主運作,需要依靠外來維生系統那樣。Daycha問農民,「你覺得,哪裡的土壤是最有生命?」現場農民的答案是「森林!森林沒有人照顧,也沒有使用農藥化肥,卻可以孕育高大的樹木,生生不息的生態繁衍。最好的土壤就在那裡。」Daycha教農民去森林裡取一把土壤,土裡的微生物及菌種就能在田地裡繁衍持續創造無窮的生命力。當時在泰國,楊淑華和大家一口氣做了十多桶菌,Daycha說,拿稻稈試試看,如果分解得快,就是適合放在田裡,就是好菌。

第三堂課也是最困難的保種。

「留種」是目前有機農業最需要也最缺乏的部分,目前用的種苗多是改良的品種,這類品種也是仰賴農藥化肥培育而成的高產的種子,「保種」需要農夫們花時間花力氣一起試出不需要依賴農藥化肥的種子。

 

回家吧!洄稻佳里

2105年,楊淑華秉持著Daycha的名言「不試,永遠不會知道」回到台南佳里,嘗試在澳洲體驗過的「社群支持型農業」模式創立洄稻佳里,用米之神農夫學校學到的概念重整阿公的田,種出今年的第一批稻子,第二期的雜糧正在努力中,並踏實且堅定地走在家鄉的土地上。

從泰國回到台灣,楊淑華曾與美濃、台中合樸等組織嘗試小面積耕作試驗,之後和朋友們一起轉往大溪、宜蘭以社群支持型農業模式、招募穀東,朝向生產化邁進,和過去的實驗性質很不同,也遭遇了不少困難。中秋節前夕,楊淑華寄了封信給穀東們,「今年秋天的排程完全出乎自己的規劃想像,按照時節,田間應該8月中下旬就要開始動了,陸續整地播種,應該在9月中旬都能完工...結果...8月初的颱風開始,台南像把之前累積許久不下的雨通通下下來一般,每塊田都處在積水的狀態,一直到9月中旬,田漸乾,鄉間才開始一片活絡,趕著追上落後的田間作業。忙碌了好一陣子,結果...聽說颱風又要來了!真的有種沮喪的感覺。阿嬤說,「就看天公伯給不給飯吃了!」大概就是這樣,但是農夫要學會看得開還真的有得學了。」

洄稻佳里

年紀86的阿嬤,因為不願到台南市區讓爸爸兄弟們照顧,大部分的時間獨居在鄉下合院,去世的阿公無法再種的田也在無限的休耕,直到這兩年的一期休耕政策下,與農會契作一期讓代耕操作種飼料玉米。兒孫輩看來也只有自己往農業走來,期待他人回去作伴,但想想其實自己應該是最適合也最有可能的那一個人了。

就是這樣吧!回家,回到佳里,「洄稻佳里」,和阿嬤、和土地、和那炙熱的陽光呼呼的北風、和開心、和痛苦,和所有的一切,通通點綴成人生中的一抹趣味。

於是,2015年,「洄稻佳里」即刻展開!

2015年,水稻田種植面積有6分8,約有6分地的米可以銷售。田區分布在佳里(番仔寮)和七股(後港)的交界地帶。種植的土地在年多前是由楊淑華的阿公種植管理(不全是自家田),阿公無法耕種後,一直處在休耕狀態。直到兩年前,政策改為一期休耕後,連續兩年的冬作種植飼料玉米。2015重拾回土地開始友善種植。(文/楊淑華)

 

※本文轉載自環境資訊中心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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閱讀 1999 次數 最後修改於 週五, 01 九月 2017 18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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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出生30多年後,洄游至父祖鄉土,以稻為生活之本。人土相依成為佳,田土相合是鄉里。回到佳里務農生活。」如何的際遇,讓都市裡長成的楊淑華脫掉鞋子走進土裡,從澳洲到泰國,從美濃到宜蘭,從老師到NGOs工作,越來越靠近土地農地,最後回到家鄉開始務農生活。